宵町最老的東西,是一盞燈籠。
大家叫它百年燈,其實不只一百年了。它比我還高,紅紙上寫滿了一代一代狐狸的名字,平常收在學舍的大堂裡,每年秋祭那天,要由學生抬上山頂的宵宮。
秋祭前七天,師長派兩個學生去擦燈架。一個是我,因為我是值日生。另一個是白露學姊。
白露學姊是全舍第一名。白色的頭髮,白色的尾巴,走路沒有聲音,從來沒有被記過一次。她對我笑了一下,我緊張到同手同腳,進大堂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跤,下台階的時候又跌了一跤。
「妳先去提水吧。」學姊溫柔地說。
我提水回來的時候,百年燈上多了一個洞。
燒焦的,拳頭那麼大。
學姊站在燈旁邊,臉色比頭髮還白。
「是昭昭碰到的。」
全舍都聽見了這句話。
學姊站在師長面前,聲音輕輕的,眼睛沒有看我。「我一轉身,她就……她應該不是故意的,她今天跌了好幾次。」
所有人都看著我。
我張開嘴,想說我沒有。
可是我真的跌了好幾次。大家都知道我會跌倒,都知道我踩碎過瓦片,打翻過墨,燒過自己的袖子。而她是白露學姊。
我站在那裡,忽然連自己都不確定了。
是我嗎?是我提水的時候碰到的嗎?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我聽見自己這樣說。
半鬍子師長看了我很久,嘆了一口氣。「今晚妳留下來,把燈補好。明天朝會,當著全舍的面道歉。秋祭妳就不用去了。」
百年燈的紙很難補。
大家都走了,大堂裡只點著一盞小燈。我坐在地上,拿著漿糊和紅紙,一點一點地貼。小葵本來要留下來陪我,我說不用,我說沒事。
窗戶「喀」的一聲。
我沒有抬頭。整個學舍只有一隻狐狸會用那個聲音開窗戶。他今天被罰去後山砍柴,砍了一整天,身上除了燒焦味,還多了木頭的味道。
他蹲在窗台上,看著那盞燈,又看著我。
「誰弄的?」
「我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是我啦。我今天跌倒——」
「妳弄壞東西之前,會先『哇』一聲。」
我抬起頭。
「每一次。踩破瓦片,打翻墨,燒到袖子,都會先『哇』。全舍都聽得到。」他從窗台上跳下來,走到燈前面,伸手摸了摸那個洞,「今天下午沒有人聽到。」
「那又不能證明——」
「而且這個洞的位置,」他把手舉起來比了比,又低頭比了比我的頭頂,「妳搆不到。」
我不知道為什麼,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今天一整天,他是第一個問我「誰弄的」的人。
可是我低下頭,繼續貼我的紅紙。
「算了啦。」我說,「沒事。又不是什麼大事,道個歉就過去了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
我等了一會兒,抬起頭的時候,窗戶開著,風吹了進來。
他已經走了。
隔天的朝會,全舍三百隻狐狸站滿了前院。
師長叫我的名字。我走上台,手腳都是冷的。三百雙眼睛。我把昨天晚上想好的話,在心裡又念了一遍。
「我,昭昭——」
「碰!」
大堂的門被踢開了。
百年燈走了出來。
是真的走出來。比我還高的大燈籠,底下露出兩條腿,和一條拖在地上的紫色尾巴。
它穿過人群,走到台前,「咚」的一聲放下來。朧從燈後面走出來,拍了拍手。
「朧!!」半鬍子師長剩下的半邊鬍子都豎起來了,「你——」
「師長,借個火。」
他打了一個響指。
藍色的火從他指尖跳出來,飄到燈上那個破洞旁邊。他沒有燒它,只是讓火貼著那圈焦痕,慢慢地繞了一圈。
焦痕亮了。
一點一點,像是被喚醒了一樣,破洞的邊緣透出一圈光。
白色的。
前院安靜了下來。
「狐火燒過的地方會留下顏色。」朧說。他的聲音不大,可是全舍都聽得見。「火是誰的,顏色就是誰的。鈴師長第一堂課就教了,我那天剛好沒睡。」
他朝我這邊抬了抬下巴。
「金平糖的火是粉紅色的。全舍都看過,還笑了一個月。」
然後他轉過頭,看向人群。
全舍只有一隻狐狸的火是白色的。
所有人慢慢地,慢慢地,一起轉過頭去。
白露學姊站在第一排,手在發抖。
「妳自己說。」朧說。
沒有人出聲。
「妳不說,我就坐在這裡。」他在台階上坐了下來,翹起一條腿,「我很閒。我被記過記到冊子都快沒有頁數了,不差這一次。」
過了很久,我聽見有人哭了。
是學姊。那麼白的一隻狐狸,哭起來整張臉都紅了。她說她那天想趁沒有人的時候多練一下火,手滑了。她說她從來沒有失敗過,她不敢。她對著地上,一直說對不起。
「不是跟地上說。」
朧站了起來。
他沒有笑。我第一次看到他沒有笑的樣子。
「跟她說。大聲一點。」他說,「昨天全舍都聽到她是犯人了,今天就要全舍都聽到她不是。」
學姊抬起頭,看著我。
「昭昭,對不起。」她的聲音抖得很厲害,可是很大聲,「不是妳弄的。是我。對不起。」
我站在台上,站了好久好久。
我以為我會很痛快。可是我只是忽然很想哭。
師長處分了學姊,也處分了朧。
「擅闖大堂,偷運百年燈,踢壞門一扇,朝會喧嘩。」他一條一條地念,「宵宮全部的石階,掃到秋祭那天。」
「好。」朧說完轉身就走,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我抱著冊子跟師長回訓導室,猶豫了很久。
「師長,他是為了我,可不可以——」
「不可以。」
師長低頭寫字。寫到一半,他停了下來,摸了摸那半邊鬍子。
「妳知道我的鬍子是怎麼沒的嗎?」
我搖搖頭。
「今年夏天,我在課堂上罵一隻小狐狸笨,罵得重了一點,那孩子哭了。」他慢慢地說,「朧坐在最後面,舉手說:師長,道歉。」
我瞪大了眼睛。
「我當然不道歉。」師長說,「我的鬍子就沒了。」
他翻開冊子,用筆桿敲了敲第四十八次旁邊的地方。
「還有,在冊子上亂寫字,我看得到。」
我的臉「轟」地燒了起來。
師長闔上冊子,又低下頭去寫字了。
「寫小一點。」他說。
宵宮在山頂,石階從鎮上一路往上。
秋天的時候,石階兩邊會開滿彼岸花。紅色的,一整片,像是有人沿著山坡點了一路的火。
我扛著一把掃帚爬到半山腰,看到了他。
「妳來幹嘛?」
「掃地。」
「妳又沒被罰。」
「閉嘴。」
他笑了一下,往旁邊讓了讓。
我們掃了一陣子。落葉沙沙地響,月亮掛在鳥居上面。
「你可以不用那樣的。」我說。
「哪樣?」
「踢門,偷燈。」我看著自己的掃帚,「反正我也習慣了。在村子裡也是,東西壞了,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。我本來就笨手笨腳的,只要忍一下,說聲算了,很快就過去了。」
掃地的聲音停了。
我抬起頭。
他拿著掃帚站在上面一階,低頭看著我。風吹過來,一整片彼岸花都在搖。
「以後不准說算了。」
「……什麼?」
「不准說算了,不准說沒事。」
「那、那要說什麼?」
「就說:朧,我委屈。」
我愣愣地看著他。
「說不出來也沒關係,我看得出來。」他走下來一階,站得離我很近,「妳負責委屈,我負責去吵架。」
「可是大家會說你……」
「大家本來就說我壞。」
他伸出手,用手指彈了一下我的額頭。很輕。
「我壞我的。妳不准委屈。」
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哭的。
昨天沒有,今天早上也沒有。可是那句話一落下來,眼淚就自己掉了,一顆接一顆,怎麼都停不下來。
他整個慌了。
手上的掃帚掉下去,一路滾下石階。他身後的狐火「噗噗噗」地亂冒。他在袖子裡翻來翻去,翻了半天,掏出一個皺皺的小紙包,塞到我手裡。
金平糖。
「路邊撿的。」
我一邊哭一邊笑了出來。
「你不是最討厭甜的嗎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身上為什麼會有糖……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轉過頭去看月亮,看得很認真。
我們掃到天快亮。
掃到最後一階的時候,他彎下腰,從路邊不知道撿了什麼,很快地收進了左邊的袖子。
「那是什麼?」
「垃圾。」
他把掃帚扛到肩上,回過頭看我。眼睛彎彎的,又是那個很欠打的笑。
「妳現在在想,」他說,「這隻狐狸,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。」
我吸了吸鼻子。
這一次,我沒有去按尾巴。
「……猜對了。」
面具背面的紀錄:朧,二十筆。我,零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