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月朦朧

全宵町的狐狸都知道,不要靠近朧。

朧在朱紅鳥居下撐著紅色油紙傘,低頭看著昭昭,昭昭抬頭對他笑
「路邊撿的。」

全八章,約 1.9 萬字

  1. 第一章狐面
  2. 第二章壞學生
  3. 第三章狐火
  4. 第四章不委屈
  5. 第五章交換花
  6. 第六章鳥居下
  7. 第七章志願
  8. 第八章紅線

第一章

狐面

全宵町的狐狸都知道,不要靠近朧。

這是我搬來第一天,賣金平糖的阿婆告訴我的。她一邊秤糖一邊壓低聲音:「那孩子上個月才把師長的鬍子燒了。」

我忙著數銅板,隨口嗯了一聲。

三個時辰之後,我的面具被搶了。

那天晚上是宵町的燈會。

整條街的紅燈籠都亮了,每隻狐狸臉上都戴著狐面,誰也認不出誰。我一個認識的都沒有,抱著一小包金平糖,在人堆裡被擠得東倒西歪。

尾巴被踩到第三次的時候,有一隻狐狸從牆上跳了下來。

「借一下。」

我臉上一涼,面具沒了。下一秒,另一張面具扣了上來,聞起來有一點燒焦的味道。

他戴著我的面具,朝我豎起一根手指,然後翻過對面的牆,不見了。

紫黑色的尾巴尖上,還拖著一點藍色的火星。

朧掀起狐面遮著半邊臉,閉著一隻眼笑,背後是紅燈籠昭昭雙手捧著狐面,只露出一雙眼睛,背後是紅燈籠
「借一下。」

「朧!!」

我的後領被一把拎了起來。

是一位鬍子只剩一半的師長。

「不、不是,我——」

「別以為變矮了,我就認不出這張面具!」

我才來第一天。我連學舍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。

我的尾巴慢慢垂了下去。

「喂。」

牆頭上傳來一個聲音。

他又翻回來了。

明明已經跑掉了,明明沒有人看見他,他就這樣坐在牆頭上,晃著一條腿,把我的面具掀到頭頂。

紫黑色的頭髮,金色的眼睛,笑得很欠打。

「抓錯了,老頭。」他朝我抬了抬下巴,「放開她。她要哭了。」

「我才沒有要哭!」

「妳尾巴說有。」

他被師長拎走的時候,還回過頭來看我。

「妳在想,這隻狐狸怎麼這麼討厭。」

我確實正在想這件事。

「猜對了吧。」他舉起手,晃了晃我的面具,「這個我先保管。」

我低下頭。

手裡那包金平糖,少了一顆。

我叫昭昭,今年二十五歲。

朧今年二十歲,比我小五歲。狐妖滿二十才算成年,成年了,才能進學舍學正經的法術。我們村子在山的另一頭,小到連一間學舍都沒有,所以我揹著兩個包袱,走了三天的山路,一個人來到宵町。

宵町是一座不睡覺的小鎮。

太陽一下山,街上的紅燈籠就一盞一盞亮起來,店鋪開門,學舍敲鐘。天快亮的時候大家才打著呵欠收攤,回家睡覺。我租了阿婆糖鋪的二樓,窗戶外面就掛著一盞燈籠,房間一整夜都是紅紅的。

那天晚上回到房間,我才想起來要看看那張面具。

白底紅紋,一隻瞇著眼睛的狐狸,畫得比我那張好太多了。我那張是出門前自己畫的,畫了一朵櫻花,畫歪了,村裡的小孩都說像香菇。

這張面具的下巴缺了一角,焦焦的。我把它翻過來,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字。

朧。

我想起阿婆的話,想起那半邊鬍子。

然後我想起來,他明明已經跑掉了。

牆那麼高,巷子那麼黑,師長手上抓著的人是我。只要他不回頭,今天晚上挨罵的就是我,他什麼事都沒有。

「……奇怪的狐狸。」

我對著面具說。

然後我把它塞進包袱,決定明天一定要討回來。

隔天傍晚,我抱著書走到宵町學舍門口,一眼就看到他了。

很難看不到。

大門正中央站著一隻紫黑色頭髮的狐狸,兩隻手各提著一個裝滿水的木桶,脖子上掛著一塊牌子:

我不會再燒師長的鬍子了。

進門的學生都繞著他走,像繞過一灘水。

我走到他面前。我的面具就在他頭上,斜斜地扣在耳朵旁邊,那朵像香菇的櫻花正對著我。

「還我。」

「早安,金平糖。」

太陽才剛下山,在宵町,這個時候確實是早上。

「誰是金平糖!」

「妳。」他用下巴點了點我懷裡,「抱著一包糖被擠來擠去,圓圓的,看起來很好欺負。結果一開口,全身都是角。」

金平糖是阿婆鋪子裡賣得最好的糖,小小一顆,全身長滿了小小的角。

我氣得尾巴都豎起來了。

「面具還我!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那是我的!」

「妳那張比較好看。」

我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木桶,又抬頭看那朵香菇,一時之間不知道他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。

他笑了。

「這樣吧。我很會猜。」

「猜什麼?」

「猜妳在想什麼。」

「騙人。」

「昨天猜對了。」

「那是……那是誰都會那樣想!」

「那我們來賭。」他朝我歪了歪頭,「我猜妳在想什麼。只要我猜錯一次,面具馬上還妳。」

「要是你一直猜對呢?」

「那面具就一直是我的。」

這種賭,我怎麼可能會輸?腦袋裡在想什麼,只有自己知道。他猜什麼,我都說「猜錯了」不就好了?

「好!」

他看著我,看了一會兒。

「妳現在在想,」他慢吞吞地說,「只要說『猜錯了』就贏了。」

我張開嘴,又閉上。

「還有。」

他往前傾了一點,水桶晃了一下,水灑出來一些。

「妳在想,這隻狐狸雖然很討厭,可是昨天晚上他回來了。妳有一點點想謝他,但是打死都不會說。」

我的臉一下子燙了起來。

「猜、猜錯了!」

「是嗎?」

他低下頭,看著我身後。

我回過頭。

我的尾巴,正一下一下,很開心地輕輕搖著。

宵町有一句老話,全鎮的狐狸都會說,我是後來才知道的:

嘴巴會騙人,尾巴不會。

我用兩隻手按住自己的尾巴。

「這不算!」

「算。」

「那我問你。」我瞪著他,「你昨天都跑掉了,為什麼還要回來?」
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

鐘聲響了,學生們從我們旁邊跑過去。他換了一下手上的力氣,水桶的繩子在他手指上勒出了紅紅的印子。

「我惹的事,」他說,語氣很隨便,「幹嘛讓妳挨罵。」

然後他皺起臉,像是想到什麼很噁心的東西。

「而且我吃了妳一顆糖。」

「……然後呢?」

「太甜了。」

他很認真地看著我。

「妳怎麼吃得下那種東西。」

那天晚上,我在面具的背面,用炭筆畫了一橫。

賭就是賭。我昭昭是有骨氣的狐狸,願賭服輸。

但是總有一天,我會贏回來的。

朧 朧 我

面具背面的紀錄:朧,一筆。我,零筆。

第二章

壞學生

宵町學舍有一本專門記過的冊子。

全舍三百隻狐狸共用一本。其中三分之二,是朧一個人用掉的。

「翹課四十七次。」

坐在我前面的小葵轉過身來,扳著手指頭數。她是一隻圓臉的橘色狐狸,開學第一天就跟我說了全舍所有人的八卦,包括她自己的。

「翻牆不算,翻牆已經算不清楚了。把變化課師長的茶換成墨汁。把訓導室的門變不見,一變就是三天。然後上個月,妳也知道的,鬍子。」

「他為什麼要燒師長的鬍子?」

「不知道,沒有人知道。」小葵壓低聲音,「妳千萬不要跟他講話。」

我看了看右手邊。

這是全舍最後一個空位。師長把我排過來的時候,全班倒抽了一口氣。師長本人摸了摸鬍子,摸到一半摸空了,愣了一下,然後用一種很同情的眼神看著我。

大家背地裡都叫他半鬍子師長。

右手邊的桌子上趴著一隻紫黑色頭髮的狐狸,臉上蓋著一本《狐火入門》。

書是倒著蓋的。

「妳在想,」書底下傳來懶洋洋的聲音,「小葵說的是不是真的。」

小葵「唰」地轉回去了。

我拿出面具,在背面畫了一筆。

都是真的。

我在他旁邊坐了半個月,可以作證。

他上課睡覺。師長點到他的時候,他會把書拿開一條縫,說出一個對的答案,再把書蓋回去。他會趁我打瞌睡,在我的筆記本上畫一隻被拎著後領的小狐狸,旁邊寫「第一天」。他叫我金平糖,不管我抗議幾次。他下課翻牆出去,上課翻牆回來,有時候不回來。

賭約的事,我也沒有閒著。

有一天我下定決心,一整天只想蘿蔔。走路想蘿蔔,吃飯想蘿蔔,上課也想蘿蔔,腦袋裡除了蘿蔔什麼都沒有。看他怎麼猜。

放學的時候,他把書拿下來,看了我一眼。

「蘿蔔。」

「!!!」

「妳從早上就一直小聲念。」

我又畫了一筆。

信是第十七天寄到的。

我們村子的信走得很慢,要翻一座山。信是老祖寫的。老祖是我們家最老的狐狸,九百多歲了,字寫得跟蜈蚣一樣。她說家裡一切都好,說村口的老櫻樹今年結了很多果子,說山腳下的市集又開了,今年的花生麥芽糖特別香,可惜我吃不到。

就這樣,沒有別的了。

我把信摺好,放進袖子。

「怎麼了?」小葵問。

「沒事啊。」

我說得很自然,還笑了一下。我前幾天才跟小葵說過,宵町什麼糖都有,就是沒有花生麥芽糖。這種小事,有什麼好說的。

下一堂課,我一直看著窗外。看了幾次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
旁邊的書動了一下。

「喂。」

「幹嘛。」

「妳尾巴。」

我回過頭。我的尾巴安安靜靜地垂在椅子後面。

「沒事。」我把尾巴撈起來,抱在腿上,「坐久了。」

書沒有再動。

下一次鐘響的時候,我轉過頭,旁邊的位子已經空了。

「朧呢?」半鬍子師長站在講台上,「朧!!」

窗戶開著。

第四十八次。

他一整晚都沒有回來。

天快亮了,我一個人留在教室裡收東西。窗戶「咚」的一聲,有什麼翻了進來。

他的頭髮上都是草屑,鞋子上都是泥巴,有一條尾巴的毛炸得亂七八糟,喘得很厲害。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喘。

他走過來,把一個油紙包放在我桌上。

油紙包上綁著草繩。

我認得那個綁法。那是山腳下市集的綁法。

那條路,我揹著包袱走了三天。

「……這是什麼?」

「路邊撿的。」

「路邊怎麼可能會有這個!」

「我撿到的時候,它就在路邊。」

我打開紙包。

花生和麥芽糖的味道一下子跑了出來,是村口的味道,是老祖灶房的味道。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。太硬了,黏牙,甜得要命,跟我記得的一模一樣。

我不知道為什麼,眼睛就濕了。

「你怎麼知道的……」

「妳跟小葵說的時候很大聲。」

「你那時候在睡覺!」

他沒有回答。他走回自己的位子,一屁股坐下去,拿起那本《狐火入門》,倒著蓋回臉上。

「吃完就回家。」書底下的聲音還有一點喘,「尾巴翹起來了,很吵。」

我回過頭。

我的尾巴,不知道什麼時候,又翹起來了。

「那孩子啊。」

隔天傍晚我下樓買糖,阿婆一邊秤一邊說。

「長這麼大,沒在我這裡買過一顆糖。他不吃甜的,妳知道吧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可是昨天晚上,他跑來敲我的門,問我山腳下的市集怎麼走,糖要怎麼挑。」

我抱著糖,沒有說話。

「我跟妳說過,不要靠近他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聽到了?」

「聽到了。」

阿婆看了我一眼,又往秤盤上放了一顆。

「嗯。」她說,「那就好。」

那天輪到我當值日生,要把記過的冊子送去訓導室。

走廊上沒有人。學舍門口,朧又提著兩個水桶站在那裡了。

我打開冊子,翻到最新的一頁。半鬍子師長的字又大又用力:

朧,第四十八次,無故翹課。

無故。

我看著那兩個字,看了好一會兒。

然後我看了看左右,從袖子裡摸出炭筆,在旁邊用很小很小的字,寫了兩個字。

有故。

我把冊子送到訓導室,出來的時候繞到學舍門口。

他提著水桶看我。

我走到他面前,抬起下巴。

「謝謝。」

他愣了一下。

只有一下下,然後那個很欠打的笑又回來了。

「妳在想,」他說,「這次說了謝謝,下次就不用說了。」

「才沒有!」

我回過頭,想按住尾巴。

來不及了。

朧 朧 我

面具背面的紀錄:朧,六筆。我,零筆。

第三章

狐火

我的狐火,只有一粒米那麼大。

這不是比喻。

狐火課的鈴師長是一位說話很輕的老太太。她讓全班排成一排,一個一個把火點在掌心裡。輪到我的時候,我憋了一口氣,用盡全身的力氣,憋到耳朵都在嗡嗡響。

掌心裡,冒出了一粒粉紅色的小東西。

一粒米那麼大。

我很感動。然後我打了一個噴嚏,它就不見了。

全班都笑了。沒有惡意的那種笑,可是三十幾隻狐狸一起笑,聲音還是很大。鈴師長溫柔地說:「沒關係,還有一個月。」

一個月後要考試。狐火要在掌心燒滿一炷香,不能小於一顆橘子。

排在我後面的朧懶洋洋地伸出手,連看都沒有看。

藍色的火「呼」地一下竄起來,像一隻活的東西,繞著他的手指跑了兩圈,停在他手掌上,乖得像隻貓。

鈴師長看著那團火,嘆了一口氣。

「全舍最好的狐火,」她說,「拿去燒鬍子。」

「米粒大也是火。」

回到座位,他把書蓋回臉上,說了這麼一句。

「你閉嘴。」

「我在誇妳。」

我沒有理他。我看著自己的手心,上面什麼都沒有。從小到大都是這樣,村裡的小孩比點火,我永遠是最後一個。

書動了一下,露出一隻金色的眼睛,往我身後瞄了一眼。

「下課以後,屋頂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學舍的屋頂。」

「屋頂不能上去,那是犯規的。」

「妳想不想過?」

下課以後、天亮以前,是宵町最安靜的時候。

燈籠一盞一盞熄掉,街上只剩下收攤的聲音。我第一次翻牆,第一次爬屋頂,衣襬勾破了一個洞,踩碎了一片瓦,發出「哇」的一聲。

「小聲一點。」他蹲在屋脊上,笑得肩膀都在抖,「師長睡得很淺。」

第一天晚上,他叫我把白天的動作再做一次。我憋氣,用力,憋到眼前發黑。火是出來了,還是一粒米。

他笑到從屋脊上滑下去一大截。

第二天晚上,他沒有笑。他在我旁邊坐下來,看了我的手很久。

「妳用力的時候,火會怕。」

「火哪有在怕的。」

「狐火不是力氣。」他伸出手,藍色的火在他指尖慢慢地轉,「是心情。它跟尾巴一樣,騙不了人。妳憋著氣,一臉要跟它打架的樣子,它當然不敢出來。」

「那要怎麼辦?」

「想一件開心的事。」

我閉上眼睛,想了一下。

掌心熱熱的。我睜開眼,那粒火晃了晃,長大了一點點。

綠豆那麼大。

「……妳剛剛想什麼?」

「金平糖。」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第三天晚上,他帶了一包糖上屋頂。他自己一顆都不吃,一顆一顆餵給我,像在餵什麼小動物。我的火長到了黃豆那麼大。

「這是我看過最貴的火。」

他用手指比了比,很認真地說。

「昨天綠豆,今天黃豆,明天蠶豆,後天就可以拿來烤地瓜了。妳很厲害欸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從小到大,沒有人用這個詞說過我。

我知道他在逗我,他每天都在逗我。可是後來的每天晚上,他都會帶一顆豆子上來,放在我的火旁邊比,然後說:「比昨天大。」有時候明明一樣大,他也這樣說。

「真的嗎?」

「我什麼時候猜錯過?」

我低頭看著那團小小的粉紅色。

它又大了一點。

第二十幾天晚上,我的火已經有一顆核桃那麼大了。

天邊開始發白。我們坐在屋脊上,我問他:「你的火為什麼可以那麼大?」

「天生的。」

「借我看。」

他伸出手,藍色的火浮了起來。我湊過去看。火的中間是白的,往外是藍的,邊邊有一點紫,像他的頭髮。真好看。我又湊近了一點,尾巴掃過了他的手腕。

火抖了一下。

然後它慢慢地,慢慢地,往中間凹了進去,下面尖了起來。

我眨了眨眼。

那是一個愛心。

一個很大、很圓、很藍的愛心,飄在我們兩個中間。

我們一起看著它。

「朧。」

「風吹的。」

「現在沒有風。」

他伸手去揮,愛心散開,又自己聚了回來。他用兩隻手去捂,愛心從他指縫裡冒出來。他對它吹氣,它變大了。他身後的尾巴全部炸開,全舍最壞的學生,手忙腳亂地在屋頂上跟一團火打架。

「失誤!」他說,「這是失誤!」

我笑到差點滾下屋頂。

這是我認識他以來,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狼狽。也是我第一次發現,這隻狐狸慌張起來,原來還滿可愛的。

當然,我沒有說。

考試那天,我的火不見了。

全班都看著我。鈴師長點起香,細細的煙飄起來。我伸出手,手心濕濕的,心跳得很快。我想金平糖,想屋頂,想綠豆和黃豆。

一粒米。

有人小聲笑了一下。

那粒米晃啊晃,快要熄了。我的尾巴開始往下掉,掉到一半,後面有人打了一個呵欠。

「喂,金平糖。」

我沒有回頭。

有什麼東西,從我頭頂上慢慢地飄了過去。

藍色的,很大,比西瓜還大。

一個巨大的、圓滾滾的愛心,飄過全班三十幾隻狐狸的頭頂,不慌不忙地飄到講台前面,停在鈴師長的鼻子前面。

教室裡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鈴師長看著那個愛心。

「……朧。」

「失誤。」

他的聲音懶洋洋的,一點都不慌。

全班炸開了。

笑聲差點把屋頂掀掉,小葵笑到從椅子上摔下去。我也笑了,我憋不住,我笑到肚子痛,笑到眼淚跑出來。他怎麼可以用那種一本正經的聲音說失誤。

手心突然熱了起來。

我低下頭。

粉紅色的火從我掌心裡直直地竄了上去,橘子那麼大,柚子那麼大,暖暖的,一點都不燙。全班的笑聲一點一點停下來,大家都張著嘴看我。

香燒完了。

我的火,還在。

「過。」鈴師長溫柔地說,「不過昭昭啊。」

「是?」

「妳的火,是不是也失誤了?」

我抬起頭,看著我的火。

不知道什麼時候,它的中間凹了下去,下面尖了起來。

粉紅色的,圓滾滾的。

就飄在那個藍色的旁邊。

朧在滿月前伸出手,掌心浮著一團藍色狐火昭昭在滿月前伸出手,掌心浮著一團粉紅色狐火
「失誤。」

我們兩個一起被罰站。

學舍門口,一人兩桶水。他站得很習慣,我站得手一直抖。太陽下山了,天空紫紫的,第一盞燈籠亮了起來。

「你是故意的吧。」我說。

「失誤。」

「那麼大一個,飄那麼遠,失誤?」

「妳的才是失誤。」

我的臉又燙起來了。

他轉過頭來,金色的眼睛彎彎的。

「妳現在在想——」

「不准猜!!」

朧 朧 我

面具背面的紀錄:朧,十三筆。我,零筆。

第四章

不委屈

宵町最老的東西,是一盞燈籠。

大家叫它百年燈,其實不只一百年了。它比我還高,紅紙上寫滿了一代一代狐狸的名字,平常收在學舍的大堂裡,每年秋祭那天,要由學生抬上山頂的宵宮。

秋祭前七天,師長派兩個學生去擦燈架。一個是我,因為我是值日生。另一個是白露學姊。

白露學姊是全舍第一名。白色的頭髮,白色的尾巴,走路沒有聲音,從來沒有被記過一次。她對我笑了一下,我緊張到同手同腳,進大堂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跤,下台階的時候又跌了一跤。

「妳先去提水吧。」學姊溫柔地說。

我提水回來的時候,百年燈上多了一個洞。

燒焦的,拳頭那麼大。

學姊站在燈旁邊,臉色比頭髮還白。

「是昭昭碰到的。」

全舍都聽見了這句話。

學姊站在師長面前,聲音輕輕的,眼睛沒有看我。「我一轉身,她就……她應該不是故意的,她今天跌了好幾次。」

所有人都看著我。

我張開嘴,想說我沒有。

可是我真的跌了好幾次。大家都知道我會跌倒,都知道我踩碎過瓦片,打翻過墨,燒過自己的袖子。而她是白露學姊。

我站在那裡,忽然連自己都不確定了。

是我嗎?是我提水的時候碰到的嗎?
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
我聽見自己這樣說。

半鬍子師長看了我很久,嘆了一口氣。「今晚妳留下來,把燈補好。明天朝會,當著全舍的面道歉。秋祭妳就不用去了。」

百年燈的紙很難補。

大家都走了,大堂裡只點著一盞小燈。我坐在地上,拿著漿糊和紅紙,一點一點地貼。小葵本來要留下來陪我,我說不用,我說沒事。

窗戶「喀」的一聲。

我沒有抬頭。整個學舍只有一隻狐狸會用那個聲音開窗戶。他今天被罰去後山砍柴,砍了一整天,身上除了燒焦味,還多了木頭的味道。

他蹲在窗台上,看著那盞燈,又看著我。

「誰弄的?」

「我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是我啦。我今天跌倒——」

「妳弄壞東西之前,會先『哇』一聲。」

我抬起頭。

「每一次。踩破瓦片,打翻墨,燒到袖子,都會先『哇』。全舍都聽得到。」他從窗台上跳下來,走到燈前面,伸手摸了摸那個洞,「今天下午沒有人聽到。」

「那又不能證明——」

「而且這個洞的位置,」他把手舉起來比了比,又低頭比了比我的頭頂,「妳搆不到。」

我不知道為什麼,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
今天一整天,他是第一個問我「誰弄的」的人。

可是我低下頭,繼續貼我的紅紙。

「算了啦。」我說,「沒事。又不是什麼大事,道個歉就過去了。」

他沒有說話。

我等了一會兒,抬起頭的時候,窗戶開著,風吹了進來。

他已經走了。

隔天的朝會,全舍三百隻狐狸站滿了前院。

師長叫我的名字。我走上台,手腳都是冷的。三百雙眼睛。我把昨天晚上想好的話,在心裡又念了一遍。

「我,昭昭——」

「碰!」

大堂的門被踢開了。

百年燈走了出來。

是真的走出來。比我還高的大燈籠,底下露出兩條腿,和一條拖在地上的紫色尾巴。

它穿過人群,走到台前,「咚」的一聲放下來。朧從燈後面走出來,拍了拍手。

「朧!!」半鬍子師長剩下的半邊鬍子都豎起來了,「你——」

「師長,借個火。」

他打了一個響指。

藍色的火從他指尖跳出來,飄到燈上那個破洞旁邊。他沒有燒它,只是讓火貼著那圈焦痕,慢慢地繞了一圈。

焦痕亮了。

一點一點,像是被喚醒了一樣,破洞的邊緣透出一圈光。

白色的。

前院安靜了下來。

「狐火燒過的地方會留下顏色。」朧說。他的聲音不大,可是全舍都聽得見。「火是誰的,顏色就是誰的。鈴師長第一堂課就教了,我那天剛好沒睡。」

他朝我這邊抬了抬下巴。

「金平糖的火是粉紅色的。全舍都看過,還笑了一個月。」

然後他轉過頭,看向人群。

全舍只有一隻狐狸的火是白色的。

所有人慢慢地,慢慢地,一起轉過頭去。

白露學姊站在第一排,手在發抖。

「妳自己說。」朧說。

沒有人出聲。

「妳不說,我就坐在這裡。」他在台階上坐了下來,翹起一條腿,「我很閒。我被記過記到冊子都快沒有頁數了,不差這一次。」

過了很久,我聽見有人哭了。

是學姊。那麼白的一隻狐狸,哭起來整張臉都紅了。她說她那天想趁沒有人的時候多練一下火,手滑了。她說她從來沒有失敗過,她不敢。她對著地上,一直說對不起。

「不是跟地上說。」

朧站了起來。

他沒有笑。我第一次看到他沒有笑的樣子。

「跟她說。大聲一點。」他說,「昨天全舍都聽到她是犯人了,今天就要全舍都聽到她不是。」

學姊抬起頭,看著我。

「昭昭,對不起。」她的聲音抖得很厲害,可是很大聲,「不是妳弄的。是我。對不起。」

我站在台上,站了好久好久。

我以為我會很痛快。可是我只是忽然很想哭。

師長處分了學姊,也處分了朧。

「擅闖大堂,偷運百年燈,踢壞門一扇,朝會喧嘩。」他一條一條地念,「宵宮全部的石階,掃到秋祭那天。」

「好。」朧說完轉身就走,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我抱著冊子跟師長回訓導室,猶豫了很久。

「師長,他是為了我,可不可以——」

「不可以。」

師長低頭寫字。寫到一半,他停了下來,摸了摸那半邊鬍子。

「妳知道我的鬍子是怎麼沒的嗎?」

我搖搖頭。

「今年夏天,我在課堂上罵一隻小狐狸笨,罵得重了一點,那孩子哭了。」他慢慢地說,「朧坐在最後面,舉手說:師長,道歉。」

我瞪大了眼睛。

「我當然不道歉。」師長說,「我的鬍子就沒了。」

他翻開冊子,用筆桿敲了敲第四十八次旁邊的地方。

「還有,在冊子上亂寫字,我看得到。」

我的臉「轟」地燒了起來。

師長闔上冊子,又低下頭去寫字了。

「寫小一點。」他說。

宵宮在山頂,石階從鎮上一路往上。

秋天的時候,石階兩邊會開滿彼岸花。紅色的,一整片,像是有人沿著山坡點了一路的火。

我扛著一把掃帚爬到半山腰,看到了他。

「妳來幹嘛?」

「掃地。」

「妳又沒被罰。」

「閉嘴。」

他笑了一下,往旁邊讓了讓。

我們掃了一陣子。落葉沙沙地響,月亮掛在鳥居上面。

「你可以不用那樣的。」我說。

「哪樣?」

「踢門,偷燈。」我看著自己的掃帚,「反正我也習慣了。在村子裡也是,東西壞了,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。我本來就笨手笨腳的,只要忍一下,說聲算了,很快就過去了。」

掃地的聲音停了。

我抬起頭。

他拿著掃帚站在上面一階,低頭看著我。風吹過來,一整片彼岸花都在搖。

「以後不准說算了。」

「……什麼?」

「不准說算了,不准說沒事。」

「那、那要說什麼?」

「就說:朧,我委屈。」

我愣愣地看著他。

「說不出來也沒關係,我看得出來。」他走下來一階,站得離我很近,「妳負責委屈,我負責去吵架。」

「可是大家會說你……」

「大家本來就說我壞。」

他伸出手,用手指彈了一下我的額頭。很輕。

「我壞我的。妳不准委屈。」

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哭的。

昨天沒有,今天早上也沒有。可是那句話一落下來,眼淚就自己掉了,一顆接一顆,怎麼都停不下來。

他整個慌了。

手上的掃帚掉下去,一路滾下石階。他身後的狐火「噗噗噗」地亂冒。他在袖子裡翻來翻去,翻了半天,掏出一個皺皺的小紙包,塞到我手裡。

金平糖。

「路邊撿的。」

我一邊哭一邊笑了出來。

「你不是最討厭甜的嗎……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你身上為什麼會有糖……」

他沒有回答。他轉過頭去看月亮,看得很認真。

我們掃到天快亮。

掃到最後一階的時候,他彎下腰,從路邊不知道撿了什麼,很快地收進了左邊的袖子。

「那是什麼?」

「垃圾。」

他把掃帚扛到肩上,回過頭看我。眼睛彎彎的,又是那個很欠打的笑。

「妳現在在想,」他說,「這隻狐狸,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。」

我吸了吸鼻子。

這一次,我沒有去按尾巴。

「……猜對了。」

朧 朧 我

面具背面的紀錄:朧,二十筆。我,零筆。

第五章

交換花

宵町的春天有一個日子,全鎮單身的狐狸到了那天,都會緊張到掉毛。

花朝節。

「每隻狐狸都有一朵本命花。」小葵趴在我桌上,一邊吃我的糖一邊說,「妳喜歡誰,那天就把妳的花送給他。他要是也喜歡妳,就把他的花換給妳。換了,就是定了。」

「定了什麼?」

「定了呀!」她用手肘撞我,「全宵町都會知道!」

我的本命花是櫻花。老祖說,我出生那天,村口的老櫻樹不知道為什麼,一夜之間全開了。

我裝作不經意地翻了一頁書。

「那……朧的呢?」

小葵停下來看了我一眼,笑得很討厭。

「彼岸花,他衣服上繡的那個。」她又丟了一顆糖進嘴裡,「不過他從來不參加的啦,那種花沒有人要換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第一,秋天才開,花朝節根本就沒有。第二,不吉利。彼岸花開花的時候葉子已經沒了,長葉子的時候花已經謝了,花和葉一輩子都見不到面。誰要換那種花?」她聳了聳肩,「他每年花朝節都翻牆出去,一整天都找不到人。」

我看向右手邊。

他臉上蓋著書,睡得很熟。

今年冬天開始,他睡得比以前更多了。以前師長點名,他還會拿開書;現在要叫三次。他的眼睛底下有一點點青青的,問他,他就說是壞事做太多。

還有一件奇怪的事。他的左邊袖子,到了晚上,偶爾會透出一點點藍色的光。

「你袖子在發光。」我有一次說。

「沒有。」他把手換了一邊。

我決定要換花。

這件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,除了小葵,所以等於全舍都知道了。

花朝節前一天,我們半夜溜進學舍後院。後院有一棵老櫻樹,最高的那一枝開得最好,我要那一枝。小葵在下面把風,我抱著樹幹往上爬。我已經學會翻牆了,這種小事難不倒我。

爬到一半,我踩斷了一根枯枝。

「哇——」

天旋地轉。

我閉上眼睛,等著摔成一張狐狸餅。

沒有摔到。

我掉進了一個有燒焦味的懷裡。

他抱著我,低頭看我。

「我就知道。」

「你……你怎麼會在這裡!」

「妳『哇』了。」

「我才剛哇!」

「妳在樹上爬了半個時辰,金平糖。」他的眼睛彎起來,「整個後院都是妳踩斷樹枝的聲音。」

他把我放下來。小葵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,我發誓我聽見灌木叢裡有憋笑的聲音。

他的視線落在我手上。

我手裡緊緊抓著一枝櫻花。摔下來的時候,我居然沒有放手。

「那是什麼?」

我把手藏到背後。

「路、路邊撿的!」

他看著我。

月亮很亮。他沒有笑,也沒有猜。他站在那裡看了我好一會兒,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,把右手伸進了左邊的袖子。

藍色的光透了出來。

他拿出來的東西,用一小團狐火包著,火燒得很穩,很安靜。火的中間是一朵花。

紅色的,細細長長的花瓣往外捲,像一朵小小的煙火。

一朵新鮮的、剛開的彼岸花。

我呆住了。

「彼岸花……秋天才開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現在是春天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這朵是哪裡來的?」

他沉默了一下。

「掃石階那天。」

我想起來了。最後一階,他彎下腰,很快地收進了左邊的袖子。

「你說那是垃圾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我開始算。秋天,冬天,春天。半年。

狐火不能離身,不能熄。熄了,花就謝了。人一睡著火就會弱,所以晚上不能睡,只能在別的時候睡。

比如說,上課的時候。

今年冬天開始,他睡得比以前更多了。

「你……你每天晚上都……」

「路——」

「不准說路邊撿的!!」

他閉上了嘴。

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個樣子。那隻踢開大堂的門、翹著腿坐在台階上說我很閒的狐狸,現在站在我面前,眼睛看著旁邊的地上,身後的尾巴一下一下,掃著地上的落花。包著花的那團火抖了抖,慢慢地凹了進去。

「我每年花朝節都翻牆。」他的聲音比平常低,「這種花沒有人要,我知道。」

風吹過來,櫻花掉了一些在他頭上。

「今年我不想翻了。」

我的眼睛很燙。

可是我是有骨氣的狐狸。我吸了吸鼻子,抬起下巴。

「可是大家都說,彼岸花,花和葉一輩子都見不到面。」

他終於看向我了。

他伸手,把我手上那枝櫻花拿了過去,看了看,像是很滿意。然後他低下頭,把花枝輕輕咬在嘴裡,含含糊糊地笑了。

那個很欠打的笑。

「那是它們不會翻牆。」

我笑出來了,眼淚也掉出來了。

他把櫻花拿下來,認真地看著我。

「我喜歡妳。」

他說話的時候,眼睛一直看著我,金色的,很亮。

「從妳被師長拎起來,快哭了還說『我才沒有要哭』開始。」

那是我們見面的第一天。

「你……」我的聲音抖得不像話,「你那時候還搶我的面具……」

「嗯。」

「還吃我的糖……」

「很難吃。」

「你怎麼不早說!」

「早說妳會咬我。」

「我現在也想咬你!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的眼睛彎了起來,「妳在想的事,我都知道。」

他把那朵彼岸花遞過來。火落到我的手心裡,自己散開,變成暖暖的一小圈,繞著花莖慢慢地轉。

「換不換?」

我看著那朵花,又看了他一眼。

我指了指他手上的櫻花。

「路邊撿的。」我說,「送你。」

朧咬著一枝櫻花,瞇著金色的眼睛笑昭昭捧著一束紅色彼岸花遮住嘴,只露出眼睛
「換不換?」

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不是欠打的那種笑。他笑得整隻狐狸都彎了下去,笑到尾巴全部炸開,笑到藍色的火在整個後院亂飛,一個一個,全都是愛心。

灌木叢裡傳來小葵的尖叫。

第二天,全宵町都知道了。

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,他走在我旁邊,手插在袖子裡,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。

「妳現在在想,」他說,「明天要怎麼跟小葵解釋。」

「猜錯了。」

「喔?」

他低下頭,看著我身後。

我的尾巴,從昨天晚上到現在,一直都沒有停下來過。

我嘆了一口氣,拿出面具,畫了一筆。

朧 朧 我

面具背面的紀錄:朧,三十一筆。我,零筆。

第六章

鳥居下

和朧在一起之後,我學會了三件事:翻牆、裝睡,還有跟師長說「路邊撿的」。

半鬍子師長的鬍子長回來了一些,變成四分之三鬍子。他每次看到我們走在一起,都會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我,像是看著一隻本來很乖的小動物走上了歧途。

這段時間,沒有什麼大事發生。

我是說,沒有什麼寫得進冊子的大事。

他走路一定走在靠外面的那一邊。攤子上的東西,我多看一眼,隔天就會「路邊撿到」。他還是叫我金平糖,還是每天逗我,我踩到衣襬,他會在旁邊報數:「今天第三次。」可是我跌下去之前,手總是已經被抓住了。

有一天我考試考砸了。

我一路上話都沒有變少,還跟小葵說笑,說得很開心。走到糖鋪門口,他忽然說:「走。」

「去哪?」

「屋頂。」

我們坐在學舍的屋頂上。他什麼都沒有問,只是把一包金平糖放在我腿上,然後躺下來,把尾巴往我這邊一甩,讓我抱著。

他的尾巴很暖,有一點點燒焦的味道。

我抱了一下,就把臉埋進去哭了。

他一句話都沒有說,只是看著天空,偶爾伸手摸摸我的頭,像在按住一顆快要滾走的糖。

哭完了,他說:「要不要去燒那張考卷?」

「不要!」

「我很專業的。」

我又笑了。

那年的梅雨來得特別久。

宵町的雨是紅色的。不是真的紅,是燈籠映的,整條街濕漉漉地亮著,像是泡在一杯甜酒裡。

那天我補考過了,我們上宵宮還願。走到半路,雨突然大了起來。

我當然沒有帶傘。我從來沒有帶過傘。

我們跑到鳥居底下。朱紅色的柱子很粗,雨從四面八方潑過來。我頂著袖子跳來跳去,他慢條斯理地從身後拿出了一把傘。

一把大大的紅色油紙傘。

他「啪」地撐開,舉到我頭上。

傘柄上貼著一張紙:訓導室公物,不得外借。

「……這哪裡來的?」

「路邊借的。」

「路邊可以借傘嗎?!」

「訓導室門口的路邊。」

雨打在傘上,咚咚咚咚的。他的尾巴從後面繞過來,把我往他那邊捲了一點。

朧在朱紅鳥居下撐著紅色油紙傘,昭昭抬頭對他笑
「路邊借的。」

我們站在鳥居底下看雨。石階上的水一層一層地往下流,山下的燈籠都糊成了一團一團的紅色。

我想起一件事。

「朧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到底是怎麼猜的?」

「猜什麼?」

「我在想什麼!都快一年了,你一次都沒有猜錯。你是不是有什麼法術?那是哪一堂課教的?你教我。」

他低頭看了我一眼,像是聽到什麼很好笑的事。

「沒有法術。」

「騙人!」

「妳難過的時候,右邊第二條尾巴會先垂下來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「其他尾巴還會裝沒事,只有那一條裝不了。」他看著雨,慢吞吞地說,「開心的時候會踮腳。說謊的時候,左手會去摸頭上的鈴鐺。看到糖,眼睛會變大,大概這麼大。」他用手指比了一下。「想家的時候會看窗戶。想事情想到一半會咬嘴唇,咬左邊。」

雨聲很大。他的聲音不大,可是我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。

「妳的『沒事』有三種。第一種很大聲,『沒事!』,那是真的沒事。第二種,『沒事啊』,尾音往上,那是有事,可是還吃得下飯,給糖就好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第三種很小聲。『……沒事。』」

他低下頭,金色的眼睛看著我。

「那種就要去吵架了。」

雨好像突然變遠了。

我張著嘴,發不出聲音。

我活了二十六年,從來不知道我哪一條尾巴會先垂下來。老祖不知道,小葵不知道,連我自己都不知道。

「你……你怎麼會知道這些……」

「因為我一直在看妳。」

他說得很平常,好像在說今天下雨。

「從燈會那天開始。」

「你上課都在睡覺!」

「書是倒著蓋的。」

我想起那本《狐火入門》,想起那條窄窄的縫。

想起我坐在他旁邊的每一天。

「妳以為我在睡覺。」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「我只是不想讓妳發現我在看。」

我的心跳得好大聲,我懷疑他聽得見。

他當然聽得見,他什麼都知道。

這太不公平了。

「換我猜。」

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領,用力往下拉。他大概沒有想到,被我拉得彎下腰來,傘晃了一下。我踮起腳尖,把額頭貼了上去。

他的額頭涼涼的,有雨的味道。

我閉上眼睛,用盡全力,想要聽見他在想什麼。

很安靜。只有雨聲,還有我的心跳聲。還是他的?分不清楚了。

他的呼吸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。

「猜到了嗎?」他的聲音很低,我的額頭都感覺得到他在說話。

「……等一下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……晚餐?」

他笑了。他笑得整個胸口都在震,傘上的雨水嘩啦啦地抖下來。

「錯。」

「那你在想什麼!」

「不告訴妳。」

他沒有把額頭移開。

他的手從我的後腦勺慢慢地扶過來,很輕。

然後他低下頭,在我的嘴唇上親了一下。

很輕很輕,輕得像雨點落在傘上。

我整隻狐狸都呆住了。身後的尾巴全部炸開,啪的一聲打在鳥居的柱子上。

他退開一點點,鼻尖還碰著我的鼻尖,眼睛彎彎的。

「現在知道了吧。」

朧低下頭,一手扶著昭昭的臉,兩人靠得很近

傘外面,一個藍色的愛心在雨裡飄來飄去,怎麼淋都淋不熄。

那把傘,他一直沒有還。

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間,拿出面具,猶豫了很久。

賭約說的是他猜對就畫一筆。他猜我,畫他的。我猜他,猜成了晚餐。

我想了想,還是在他那一邊畫了一筆。

他問我的時候,我心裡想的事情,跟他想的,一定是同一件。

朧 朧 我

面具背面的紀錄:朧,四十筆。我,零筆。

第七章

志願

第二年冬天,師長發下了結業志願書。

一張紙,上面只印了一行字:結業之後,汝將何往。

小葵寫的是開一間賣八卦的茶館。我咬著筆桿想了三天,寫的是留在宵町。寫完以後,我往右手邊看了一眼。他臉上蓋著書,紙上一個字都沒有。

交上去的第二天,半鬍子師長拿著一疊紙走進教室,臉色很奇怪。他的鬍子現在已經長回了九分之八,可是大家叫習慣了,改不了口。

師長有一個習慣,他專門把朧交上來的東西念給全班聽。朧的作業永遠是全班最大的娛樂。上次的題目是「論修行之本」,他只寫了「睡飽」。

「朧。」師長清了清喉嚨,「結業之後,汝將何往。」

書底下伸出一隻手,舉了一下,表示本人在場。

師長低頭看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
他的鬍子抖了一下。

「娶昭昭。」

教室裡靜了一秒。

然後全班尖叫了起來。

小葵又從椅子上摔下去了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吹口哨,有人把書丟到天上。我整隻狐狸從頭紅到尾巴尖,手上的筆斷成了兩截。

「朧!!!」

他把書拿開一條縫。

「幹嘛。」

「你、你怎麼可以寫這個!!你有問過我嗎!!」

他想了一下。

「忘了。」

「忘了?!!」

「想到就寫了。」

他坐了起來,書從臉上滑下去,掉在地上。全班都看著他。他轉過來面對我,在三十幾隻狐狸的尖叫聲裡,很認真地,像是剛想起今天要交作業。

「那現在問。」

「不要在這裡問!!!」

我撿起書,蓋住了他的臉。

師長嘆了一口氣,拿起筆,在那張志願書上批了兩個字。我後來才看到。

他批的是:有志。

他後來還是問了。

下課以後、天亮以前,學舍的屋頂上,我們第一次一起坐著的地方。他沒有跪,也沒有準備什麼話。他把腿垂在屋簷外面晃,看著天邊。

「妳那天不是說,我有問過妳嗎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妳現在在想,他再不問,妳就要咬他了。」

「猜錯了!」

他轉過頭,看了我身後一眼。

我伸手去按,按不住。

他笑了,伸手把我拉過去,下巴放在我的頭頂上。

「妳要說好。」

「你怎麼這麼——」

「不說也沒關係,我看得出來。」

我在他懷裡憋了一會兒。

「……要先過老祖那一關。」我悶悶地說。

他的尾巴僵了一下。

這是我認識他以來,第一次看到他怕什麼。

老祖九百多歲了。

全村的狐狸,沒有一隻敢在她面前大聲說話。她的眼睛已經快看不見了,可是據說她聞得出你昨天吃過什麼、說過什麼謊。

走山路回村子的路上,朧一路都在練習。

「老祖好。老祖您好。老祖今天氣色真好。」

「你上次一個晚上就跑完了這條路。」

「上次不用見老祖。」

他揹著我們兩個人的包袱,走得很穩。可是他的頭髮,我一看到他的頭髮就忍不住。他出發前用水把頭髮梳平了,那頭永遠亂翹的紫黑色頭髮,現在服服貼貼地黏在頭上,整齊得像一顆剝好的栗子。

「不准笑。」

「我沒有笑。」

「妳肩膀在抖。」

到了村口,他把衣領拉了第五次。

老祖坐在堂屋正中間,閉著眼睛。屋裡燒著炭,靜得聽得見火星炸開的聲音。

我被趕到屏風後面,不准出聲。我從縫裡偷看。

朧跪坐在老祖前面,背挺得很直。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坐得這麼直。他身後的尾巴不聽話,一直在抖,他用手壓住一條,另一條又跑出來。一小撮藍色的火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,他趕快一把捏掉。

「你就是朧。」

老祖的聲音,像老樹皮在摩擦。

「是。」

「聽說你是壞學生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燒過師長的鬍子?」

「是。」

「翹課八十次?」

「八十三。」

屏風後面,我把臉埋進了手掌裡。

「踢壞過大堂的門?」

「是。」

老祖睜開了一隻眼睛。那隻眼睛白濛濛的,可是我覺得她什麼都看得見。

「你憑什麼娶我家昭昭?」

屋子裡很安靜。
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

我看到他的手從尾巴上拿開了。他不壓了,那條尾巴就這樣在身後一抖一抖的,他也不管了。

「我沒有什麼可以拿出來的。」他說。

不是他平常那種懶洋洋的聲音。

「我不是好學生,以後大概也不會是什麼厲害的狐狸。可是昭昭難過的時候,我會知道。」

「怎麼知道?」

「右邊第二條尾巴。」

老祖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
「她受委屈不會說。她會說沒事,很小聲。她會說算了。她從小到大都說算了,不知道老祖知不知道。」

屏風後面,我忘了呼吸。

「以後不用了。」朧說,「誰讓她委屈,我就去。我這個人沒有別的本事,就是什麼都不怕。」

很久很久,老祖都沒有說話。

然後她慢慢地笑了起來。沒有牙齒的嘴巴咧開,整張臉皺成了一團。

「老身活了九百年。」她說,「帶大了四十幾隻小狐狸。那孩子的尾巴,我都沒看出來。」

她用手杖往地上敲了一下。

「聽說你很會猜。」老祖把頭往屏風這邊偏了偏,「那丫頭現在就在後面。你給老身猜猜,她在想什麼。猜對了,人給你。」

我的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。

朧轉過頭,看著屏風。

他明明看不到我。

他看了一會兒,那個很欠打的笑,慢慢地又回到了他的臉上。

「她在想,」他說,「我的頭髮好好笑。」

屏風後面「噗」的一聲。

我摀住嘴巴,已經來不及了。我笑得整個人撞在屏風上,屏風「碰」地倒了下去,我和屏風一起摔在地上,眼淚還掛在臉上,怎麼都停不下來。

老祖哈哈大笑。

「聘禮呢?」

老祖笑夠了,伸出手。

朧從包袱裡拿出一個油紙包,雙手捧上去。草繩綁得歪歪扭扭的。

我認得那個味道。

「……花生麥芽糖?」

「路邊——」他看了我一眼,把話吞了回去,「自己熬的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這時候我才看見,他的手指上有好幾個燙傷的小疤。他是全舍最好的狐火,不可能被火燙到。除非他在學一件他完全不會的事。

「你不是討厭甜的嗎……」

「阿婆教的。」他看著旁邊的地上,「燒焦了十七鍋。」

老祖拿了一塊,放進沒有牙齒的嘴裡,含了很久。

「太硬。」

朧的尾巴整條垂了下去。

老祖又含了一下。

「再來一塊。」

朧 朧 我

面具背面的紀錄:朧,六十三筆,其中一筆有老祖見證。我,零筆。

第八章

紅線

成親的日子,定在花朝節。

我來宵町的第三個春天。

那天太陽還沒下山,糖鋪的二樓就已經擠滿了狐狸。小葵替我梳頭,一邊梳一邊哭,鼻涕差點滴到我的嫁衣上。老祖坐在我的椅子上指揮,雖然她看不見。嫁衣是白的,上面開滿了淡淡的櫻花,我穿上以後不太敢走路,因為我知道我會踩到。

白露學姊也來了。

她已經結業了,現在是宵宮的管燈人。她站在門口,走路還是沒有聲音。

「百年燈,我補好了。」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,「你們的名字,我寫在補過的那塊紙上了。」

全舍第一名的白露學姊,第一次看起來像是怕被師長罵。我跑過去抱住她,踩到嫁衣,跌了一跤。

阿婆最後一個上來,抱著一個比她還大的罐子。

金平糖,滿滿一罐,粉紅的、白的、藍的。

「喜糖。」她把罐子放下來,拍了拍,「我賣了一輩子的糖,這是那孩子買過最大的一筆。」

我的眼睛一熱。

「阿婆,妳第一天就跟我說,不要靠近他。」

「嗯。」

阿婆看了我一眼,慢慢地,把一顆糖放進我的手心。

「我是說不要靠近,」她說,「又沒說不要嫁。」

宵宮的鳥居下,燈籠一路亮上了山。

朧站在那裡等我。

黑色的紋付,袖口和衣襬繡著紅色的彼岸花。他穿起來,居然真的有點像一隻正經的狐狸。頭髮沒有梳,還是亂翹的。

「你的頭髮呢?」

「老祖說,梳了怕妳笑到嫁不成。」

他的頭上斜斜地扣著一張面具,畫歪的櫻花,像一朵香菇。

兩年多了,他還是沒有還我。

我的頭上也斜斜地扣著一張面具,下巴缺了一角,焦焦的。

主婚的是師長。

他的鬍子終於全部長回來了,又長又白,一直垂到胸口。他摸了一下,從上面一路摸到底,露出了這三年來最滿意的表情。

他清了清喉嚨,從身後拿出一把大大的紅色油紙傘。

傘柄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:訓導室公物,不得外借。

我看向朧。朧看向天空。

「外借兩年。」師長說,「逾期。」

他撕掉那張紙,把傘遞了過來。

「不用還了。」

然後他從袖子裡又拿出一樣東西,放到我的手上。

是那本冊子。

學舍記過的那本,封皮都磨白了。

我翻開來。師長的字又大又用力,一條一條:

朧,第四十八次,無故翹課。

旁邊有兩個小小的字:有故。

朧,第六十一次,上課睡覺。旁邊寫著:有故,袖子裡有花。

朧,第七十二次,翻牆。旁邊寫著:有故,是我叫他翻的。

朧,第八十次,擅取訓導室公物。旁邊寫著:有故,下雨。

每一條旁邊都有。從師長叫我寫小一點的那天起,我的字越來越小,小到要瞇著眼睛才看得見。我以為師長早就不看了。

我翻到最後一頁。

最後一頁是師長的字,比以前任何一條都大,都用力。

以上八十三條,查有故,一律註銷。

下面蓋著訓導室的大印。

我抬起頭。師長正在很專心地摸他的鬍子,沒有看我。

朧湊過來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
「……老頭。」

他小聲說。

他的聲音有點不對。我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這樣。

「叫師長。」師長說,「走吧,時辰到了。」

我抬起腳,踏上第一階,然後停了下來。

全宵町的狐狸都停了下來。

石階兩邊,櫻花開得正滿,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。櫻花的底下,從山腳一路到山頂,開滿了紅色的彼岸花。

每一朵花的旁邊,都飄著一小團藍色的火。

幾百朵,幾千朵,沿著石階一直亮到天上去。

「彼岸花……不是秋天才開嗎?」人群裡有誰小聲地說。

「我活到這個歲數,」阿婆說,「第一次看到櫻花和彼岸花開在一起。」

我轉過頭。

「朧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現在是春天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看著那一整座山的火。我想起過去這半年,他眼睛底下青青的,比那年冬天還要青。我問他,他說在準備結業考。他明明從來不準備考試。

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
他看著旁邊的地上。

「每一朵?你每一朵都……這一整條路……」

「路邊撿的。」

「這根本——」

我停住了。

它們確實在路邊。

我張著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他的眼睛彎了起來。

「這次是真的。」他說。

我一邊哭一邊笑,笑到小葵衝上來替我補粉。

他朝我伸出了手。

我們牽著手,走上石階。

朧與昭昭牽著手,背對畫面走上宵宮的石階,滿月懸在殿頂,櫻花與紅色彼岸花開在兩旁

這條路我掃過。就是在這裡,他對我說:我壞我的,妳不准委屈。

他走得很慢。這隻從來不肯好好走路的狐狸,走得比我還慢,我走一階,他走一階。

「走這麼慢,不像你。」

「有人腿短。」

「你——哇!」

我踩到了嫁衣。

「哇」字還沒有說完,我的手已經被握緊了,整個人被穩穩地提了回來。山上山下的狐狸都笑了。

「今天第二次。」他說。

宵宮的殿前點著紅燭,百年燈掛在最高的地方。那塊補過的紅紙上,新寫著我們兩個的名字。

師長捧來兩只紅色的酒杯。

我不會喝酒,一口下去一定會嗆到。我看著杯子,很緊張。朧拿起他的杯子,手指在我的杯口輕輕彈了一下,有什麼小東西「咚」地掉進了酒裡。

一顆金平糖。

我喝了一口。

甜的。

兩人並肩跪坐在宵宮殿前,雙手捧著紅色酒杯

「新人立誓。」

宵宮的規矩,立誓只能說一句話,全山的神明和狐狸都聽著。

大家都安靜下來,等著聽朧要說什麼好笑的話。小葵已經摀住嘴巴,準備好要笑了。

他看著我。

「不讓昭昭委屈。」

他沒有笑。

「一天都不行。」

風吹過來,櫻花和彼岸花一起搖了一下。

有人吸了吸鼻子。我不知道是誰,可能是很多人。

輪到我了。

我想了一個月,寫了好幾個版本,全都寫得很好,很感人,小葵看了都哭了。可是現在我站在這裡,看著他那頭亂翹的頭髮,全部都忘光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氣。

「他翻牆的時候,」我大聲說,「我幫他扶梯子。」

全場靜了一秒。

然後全宵町都笑瘋了。

老祖笑到拐杖都掉了。朧愣在那裡,眼睛睜得大大的。接著他把臉轉到旁邊,用手背擋住了嘴巴。

擋不住。

「轟」的一聲。

一個巨大的、藍色的愛心從他頭上衝了出來,比百年燈還大,擦過師長的下巴,飛上了天空。

空氣裡傳來一股燒焦的味道。

全場慢慢地安靜了下來。

師長低下頭,伸手摸了摸鬍子。

摸到一半,摸空了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三年了。

「朧。」

「……失誤。」

師長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全宵町的狐狸都不敢呼吸。

他睜開眼睛。

「有故。」他說。

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大的笑聲。

儀式結束以後,大家都下山去喝喜酒了。

殿前的門檻很高。我提著嫁衣看著那道門檻,正在計算要怎麼跨才不會「哇」,身體忽然一輕。

他把我抱了起來。

「你幹嘛!」

「今天的額度用完了。」

「什麼額度!」

「跌倒的額度。」他抱著我跨過門檻,走到石階的最上面,「一天兩次。」

我抱著他的脖子,抬起頭。

滿月升起來了。

就在宵宮的屋頂上面,又大又圓,亮得看得見花瓣落下來的影子。月亮的旁邊,圍著一圈薄薄的、白白的霧。

「那就是朧。」他說。

我轉過頭看他。

「我出生那天晚上,月亮旁邊也有一圈這個。」他看著天空,「大家都說不好,霧把月亮擋住了,不吉利。跟那朵花一樣。」

他說得很隨便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
我看了月亮一會兒。

「才沒有擋住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看。」我伸手指給他看,「月亮還是一樣亮啊。它那麼亮,一個人掛在天上,多孤單。有霧在旁邊,它就不是一個人了。」

他沒有說話。

「昭昭是亮的意思。」我說,「所以我是月亮,你是霧。」

我小聲地念了一次,覺得很好聽。

「昭月,朦朧。」

他低頭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
金色的眼睛裡有月亮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他的聲音很輕。

「那我就待在旁邊。」

巨大的滿月前,朧抱著穿白色嫁衣的昭昭,兩人對望

他把我放在最高的那一階上,在我旁邊坐了下來。

山下的燈籠一片紅,笑聲遠遠地傳上來。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條紅線。

宵宮最後的規矩:紅線要由兩個人自己綁,綁在小指上,別人不能幫忙。

他拉過我的手。

這隻狐狸會翻全宵町的牆,會用狐火養活一整座山的花。他低著頭,綁了三次,都綁得歪歪的。
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
「風吹的。」

「現在沒有風。」

他笑了一下,沒有反駁。

他終於綁好了,一個歪歪的結。我拉起線的另一頭,繞在他的小指上,也打了一個很歪的結。

兩隻手的小指綁著一條紅線,打了一個歪歪的結

他看著那條線,眼睛彎了起來,轉過頭來看我。

「妳現在在想——」

「等一下。」

我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。

「換我猜。」

他挑了挑眉毛。

「妳猜過了。」他的聲音從我的手指底下傳出來,「上次猜晚餐。」

「閉嘴。」

我抓住他的衣領,把他拉下來。這次他沒有驚訝,很順從地彎下腰,額頭貼上了我的額頭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然後我又睜開了。

我根本不需要閉眼睛。

「你在想,」我慢慢地說,「這輩子,都不要把面具還我。」

很安靜。

他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「猜錯了。」他說。

他的聲音很穩,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。

我笑了。

我低下頭,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
「你騙人的時候,左手的拇指會去摸食指。」

他的拇指停住了。

「開心的時候,最左邊那條尾巴的尖尖會勾起來,現在就勾著。緊張的時候你會拉衣領。說『路邊撿的』的時候,一定會看旁邊的地上。」

他慢慢地抬起頭看著我。

金色的眼睛一動也不動。

這是我認識他以來,第一次,真的,完完全全,愣住了。

「妳……」

「幹嘛。」

「妳怎麼會……」

我把額頭靠回去,在很近很近的地方,笑了。

「因為我也一直在看你。」

風吹過來,櫻花和彼岸花落了我們一身。

他沒有說話。過了很久很久,我感覺到他在笑。他笑得很輕,整個人都在輕輕地抖,額頭還貼著我的額頭。

「……猜對了。」

他說。

然後他身後的每一條尾巴都炸開了。宵宮的屋頂上,山腰上,山腳下,一整座山的藍色狐火,同時,一朵一朵地,變成了愛心。

山下傳來全宵町的尖叫聲。

我從袖子裡拿出炭筆,和那張下巴缺了一角的面具。

賭就是賭。

我在我的那一邊,畫下了第一筆。

很多年以後,宵町的燈籠還是一到傍晚就亮。

我接下了阿婆的糖鋪。

有一天傍晚,一隻小小的狐狸揹著兩個包袱走進店裡,是新來的學生。她一邊數銅板,眼睛一邊往門口瞄。

門檻上坐著一隻紫黑色頭髮的狐狸,腿伸得長長的,臉上蓋著一本書。

「老闆娘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聽說學舍那本冊子,最多的紀錄到現在都沒有人打破,就是他。大家都說,不要靠近他。」

我一邊秤糖,一邊點點頭。

「嗯,不要靠近他。聽到了?」

「聽到了。」

我看了她一眼,又往秤盤上放了一顆。

「嗯。」我說,「那就好。」

小狐狸抱著糖走到門邊,又忍不住回過頭來。

「老闆娘,妳人這麼好,怎麼會嫁給那種壞學生?妳是去哪裡找到他的?」

我看向門口。

書是倒著蓋的。

書的底下有一條窄窄的縫,縫裡有一隻金色的眼睛,正彎彎地看著我。

「路邊撿的。」

我說。

書底下,傳來一聲很欠打的笑。

朧 朧 我

面具背面的紀錄:朧,算不清了。我,一筆。

面具到現在,還沒有還我。